
于辉,原名于学增,1931年1月生,山东乳山人。1940年加入敌后抗日武装,1947年1月1日入伍,参加孟良崮战役、济南战役、淮海战役、渡江战役等,1950年参加抗美援朝,荣立二等功2次,四等功2次,1956年2月退伍。
我叫于辉,原名于学增,1931年出生在山东省乳山市大孤山镇一个普通农家。田埂上的泥土气息伴着我长大,年少时我没读过几天书,想不到日后会在枪林弹雨中穿梭,用双手托起战友的生命。
1940年2月,日军对胶东地区发动大“扫荡”,叫嚣着要将抗日力量斩尽杀绝。那时候,胶东一带有10多支国民党部队,却都患了“恐日症”,不敢站出来迎敌。看着日军的铁蹄步步逼近,我们老百姓自发组织起敌后抗日武装,不满10岁的我也成了其中一员,跟着大人们传递情报、站岗放哨。
那会儿传递情报的招儿,全是乡亲们琢磨出来的“土办法”。我们村家家户户房顶上都栽着松树,这可不是普通的树,而是“消息树”——只要谁家房顶的松树倒了,就说明敌人来了,全村人一看就懂,不用喊不用叫,立马就能行动。
除了“消息树”,我们还把情报编进秧歌调里。“正月里来正月正,八路军到南山顶,鬼子进村空欢喜,气得鼻子冒火星。”唱这个调调,其实是在给大伙儿传信——八路军已经在南山就位,鬼子来也是白忙活。
这些土得掉渣的办法,有时候很管用。日军好几次“扫荡”,都被我们牵着鼻子走。他们以为摸清了村里的情况,殊不知咱早通过“消息树”“秧歌调”把信息传得明明白白:要么提前转移了群众和物资,要么配合八路军设好了埋伏。现在想起来,全村人的心都往一处想,劲往一处使,这些“土办法”里藏着的,全是咱中国老百姓的智慧和骨气!
1947年,我刚满16岁,揣着爹娘塞的两个玉米面窝头,跟着征兵队伍离开了家。我被分到战地医疗队,成了一名卫生兵。虽说没能扛枪冲在前线杀敌,但一想到能在炮火中救治负伤的战友,我心里就滚烫滚烫的——能为保家卫国出份力,干啥都值!
可没等完全熟悉战地救护工作,我就上了战场。孟良崮战役、济南战役、淮海战役……再到后来的抗美援朝,一场接着一场打。人们常说,卫生兵的任务是救死扶伤,可只有亲历过战场的人才知道,很多时候,我们连让战友拥有一具完整的遗体、一场像样的安葬都做不到。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伤痛,就像战场上残留的弹片,哪怕过去几十年,稍一触碰,依旧会牵扯出钻心的疼。
淮海战役中,我们的临时救护点设在一个山坡下的树林里,几顶破旧的军用帐篷勉强遮挡着风雨,帐篷外的空地上,整齐地摆着药品箱和担架。我和8个战友在这儿坚守了半个多月,送来的伤员一批接着一批,手里的绷带换了一卷又一卷,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,可没人敢停下——多耽搁一秒,就可能有一个战友失去生命。
一天下午,天空格外阴沉,风刮过树林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。我刚给一个腿部受伤的战士包扎好伤口,突然远处传来刺耳的敌机轰鸣声。“快隐蔽!”不知是谁喊了一声,我下意识地想拉着身边的战友往帐篷后面的土坡下躲,可还没迈开脚步,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就在身边炸开。
那一刻,时间仿佛静止了。巨大的冲击力把我掀飞出去,我重重摔在地上,眼前一片漆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泥土和碎石块不断落在我身上,我挣扎着想爬起来,可一点力气也没有。过了好一会儿,我才勉强睁开眼睛,但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陷入绝望:帐篷被炸弹炸得支离破碎,药品撒了一地,有的还在冒烟,而我那8个朝夕相处的战友,不见了踪影……
我疯了一样地爬起来,跌跌撞撞地在废墟里寻找,嘴里不停地喊着他们的名字:“老张!小李!你们在哪儿?快出来啊!”可回应我的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声音和远处零星的枪炮声。我蹲在地上,用手扒开散落的泥土和碎石,指尖被划破渗出血来,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疼。渐渐地,我发现了一些熟悉的东西——那是小李常戴的军帽,帽檐上有他用针线缝补的痕迹;那是老张的急救包,里面的纱布已经露在外面……可我始终找不到他们,他们不是倒在地上一动不动,而是被炸得连完整的尸身都没了。
后来,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那些小小的土堆上,很快就把它们覆盖住了,整个山坡白茫茫的一片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等雪化了,我又忍不住去了那个山坡,却看到了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场景——几只乌鸦在土堆旁“呱呱”地叫着,声音难听又刺耳,有的还叼着土里的骨头,在树枝上肆意地撕扯。我蹲在地上,抱着膝盖哭了半天,心里又恨又疼——恨敌人的凶残,恨战争的残酷,把好好的人都变成了这样;疼我的战友们,他们为了保家卫国,献出了自己的生命。
1950年,我跟着部队跨过鸭绿江去了朝鲜战场。那里的冬天比咱山东冷太多了,零下40摄氏度的天气,哈口气都能在嘴边结成冰碴子。我们入朝前没来得及换冬装,还戴着在南方打仗时的单帽,棉衣也没配齐,很多战士只能把被子披在身上,可还是抵挡不住刺骨的寒风。
有一次,部队要守住一个山顶阵地,一个连的战士带着武器和少量干粮上了山,在山顶挖战壕,准备迎接敌人的进攻。我当时在山下的临时救护点,心里一直惦记着他们,担心他们冻着、饿着。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我们就奉命上去换防,可当我们爬上山顶,看到眼前的景象时,大家都僵住了——全连的战士都冻成了冰雕。他们有的保持着握枪的姿势,有的还趴在战壕里,眼睛盯着山下的方向,可身体已经硬得掰都掰不动。现在,我晚上做梦还经常梦到他们,明明都是20来岁的小伙子,却永远留在了那个冰冷的山顶。
我在朝鲜战场上立过两次二等功,还有两次四等功。说起来,其中一次二等功来得特别艰难。有一回,前线下来了20多个重伤员,必须尽快送到后方医院,可当时敌人的炮火封锁得特别严,加上我们对地形不熟,之前派去的战友没走多远就被堵了回来。领导急得团团转,问谁还能去,我咬着牙举起了手:“我去!”我知道这一去九死一生,可看着生命垂危的伤员们,我没法说“不”。我找了个朝鲜老百姓当向导,他对当地的山路熟得很,还会说几句中国话。我们趁着夜色出发,一路上要躲敌人的巡逻队,还要跨过结冰的小河。有个伤员腿断了,我和向导轮流背着他走,雪地里的路又滑又陡,好几次我们都差点摔下悬崖。走了整整一夜,我们终于把20多个伤员都安全送到了后方医院。等我返程的时候,才发现自己的脚已经冻得没了知觉,鞋子和袜子粘在脚上,脱下来的时候连皮带肉掉了一层。
在部队这些年,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文化。刚开始当卫生兵的时候,连药品的名字都认不全,只能靠老班长口口相传。后来部队里办扫盲班,我第一个报了名,白天跟着医疗队救伤员,晚上就拿着识字课本在煤油灯下学习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,一笔一划地写。慢慢地,我能看懂药品说明书了,还能帮不识字的战友们写家书。后来我学得越来越好,领导让我当扫盲教员,给部队里的官兵上课。看着战友们从“睁眼瞎”变成能读书看报的人,我比自己立功还高兴,原来没读过书的农村娃,也能变成“文化人”。
1956年2月,我退伍了。我没向组织提任何要求,就想着回到家乡安安稳稳种地,守着爹娘过日子。没过多久,村里的干部找我谈话,说村里缺医生。于是,我成了一名赤脚医生,凭着在部队学的知识,给村民们治个头疼脑热、包扎个伤口,有时候还会教大家一些卫生常识。后来,村里的小学缺老师,我又去当了老师,教孩子们认字、算数。再后来,公社办起了农技站,我又成了技术员,跟着老农学习种庄稼的技巧,再教给乡亲们。
现在,我已经90多岁了,身体还算硬朗,每天早上会在村里的小路上走一走,看看村里的新房、地里的庄稼,心里特别踏实。比起那些永远留在战场上的战友们,我能活着看到新中国成立,看到家乡的变化,看到后辈们过着安稳的日子,已经非常幸福了。这份幸福,是无数先烈用生命换来的,我希望后辈们也能永远记住:没有先烈的牺牲,就没有我们今天的好日子;只有好好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和平,才对得起那些长眠在战场上的英雄。(于辉 口述 于小凡 记录)
来源: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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