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承 | 天地之间一棵树

南充六合丝厂内的古桑树。青晓宇 摄

　　到南充的六合丝厂，我是奔着一棵树去的。

　　有一年，我对古树名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，于是四下寻访，写下包括南充高坪区下中坝那一片古桑的诸多文字。有朋友读后，说：“你没写高坪区六合丝厂的那棵百年桑树，那棵树，值得你细品。”

　　我想象不出六合丝厂里那棵桑树有什么特别之处，下中坝那些古桑已经足够让我震撼。在我的印象里，桑树一直是矮矮的树种，直到在下中坝，那些桑树以高大挺拔的姿态矗立，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它们。

　　我要去六合丝厂，特别是当我知道这棵桑树是张澜先生亲手栽下的以后。我想了解张澜先生为什么要栽种这棵树，栽下它时，又寄托了怎样的希望与梦想。

　　四月是川东北最美的时节。喧闹的繁花争相盛放之后，迎来的是大片大片的盎然绿意。一踏入六合厂区，青翠便像纯净的嘉陵江水，一波一波映入眼帘。

　　转过一道月洞门，时光仿佛穿越。关于张澜先生、关于六合丝厂的印记，一点点在我眼前重叠。那株张澜先生亲手栽下的桑树，就立在庭院一角，和春风轻声交谈。我差点和它擦肩而过，不是它不起眼，而是它太高大，让我难以和寻常的桑树联系起来。

　　这棵桑树，有着小叶榕般的茂盛，又有着银杏般的挺拔。同行的朋友告诉我，这棵树最大的特点是“枝密如网，叶小如钱”。抬头望去，春日的阳光化作线条，从无数密密麻麻的叶片中间洒落，那一地斑驳像一幅大自然写意。春还早，一串串桑葚还未泛红。

　　百年前的某个春日，年轻的张澜蹲在刚翻新的泥土前，小心翼翼地把这株不到半人高的桑苗放进土里。树苗就带着张澜先生的期望，一路生长，风雨不惧，直到成为世人敬仰的模样。

　　这棵树，是张澜先生实业救国梦想的见证。

　　留学深造归来的张澜，经过数次探索实践，认定中国要强大，必须靠教育和实业。而南充自古就是“蚕丛之地”，缫丝织绸源远流长，以此入手，必定大有可为。

　　1914年，他创办了果山蚕业社。也就在那一年，他亲手栽下这棵桑树。他给乡亲们定下一个目标：“南充全境将无地不见有桑，无户不事养蚕。”他还说，等蚕丝精良了，要“与苏杭相媲美”；等地方富足了，“贫苦小户也能生活充裕，每家都能送小孩去读书”。

　　1917年，张澜与实业家盛克勤等人集资白银五万两，创办了六合丝厂。当时，没有重型机械，没有现代化设备，成千上万的巴蜀子弟硬是凭着双手，把一根根丝线做成了大产业。六合丝厂生产的生丝，在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荣获金奖，南充也由此成为中国四大丝绸出口地之一，享誉海内外。

　　看看这棵树——它把根扎进泥土，把枝叶伸向天空，用密密匝匝的绿意撑起一片天地。张澜用实业撑开的，又何尝不是南充百姓的一片天？

　　这棵树，寄托的是教育强国的梦想。

　　桑树向下扎根，向上生长。当张澜先生再次返乡时，他如炬的目光投向了教育，南充县立中学、南充乙种实业学校在嘉陵江畔破土而出。1938年冬，受周恩来嘱托，张澜在南充创办了私立建华中学，提出“建华先建人”的理念。后来，这所学校成为革命据点，培养了大批地下党员和革命志士。

　　“蜀中学子半门生”，朱德、罗瑞卿、吴季蟠……一代代学子，从张澜的课堂里走向更广阔的天地。朱德曾说“张澜先生是我的启蒙老师”，罗瑞卿也称张澜为“恩师”。

　　看看这棵树——它把根深深扎进脚下的土地，然后朝着天空，一寸一寸地向上。张澜先生办教育，不正是如此吗？他把学校办在家乡的泥土上，让一代代学子从这里生根、发芽、拔节，长成参天大树。一株桑树，长出了万千桃李。

　　这棵树，栽下的是清廉自律的初心。

　　张澜一生节俭。1917年在四川省担任北洋政府省长时，他常身着粗布长衫、脚蹬布鞋，行走于市井乡间察民情、解民忧，人们敬重他，称他为“布衣省长”。他说，人不可以不自爱，不可以不自修，不可以不自尊，不可以不自强，而断不可以自欺。这是发自肺腑的谆谆告诫。

　　看看这棵树——它不争，不抢，不炫耀，只是默默地站在这里。把根扎进泥土，把甜美的桑葚、坚韧的桑皮、柔软的桑叶，全都献给世界。张澜先生不也正是如此吗？他把权与利看得极淡，却把根与须扎得极深。

　　我相信，这棵树会以亭亭如盖的姿态站在这里，永远。它会长得更高，更繁茂。它会替张澜先生看着这片热土越来越繁荣，看着孩子们的笑容越来越灿烂，看着一代又一代人，接过那根洁白的丝线，把爱国奉献的精神，一针针织进往后的岁月。

　　清风徐来，桑叶沙沙作响，像是对我挥手，又像是叮嘱什么……（廖天元 作者单位：四川省南充市纪委监委）